大多数的倒数计时，是激动人心的。神六升空，新年终身，揭晓奖项。每一秒都充满着呐喊和亢奋。
但有一种倒数，每一秒都充满着沉默和伤心。
因为随着时间流逝的，是生命。

一。
小年夜才回到家过年，有点不象话，但是家人和我都已经习惯，没有催促和嘱咐，一切顺其自然。
热闹得在外婆家过了大年夜，鞭炮，红包，记忆中的新年。
初一睡到了中午，去车站接GG。
说实话，目前的状况我非常满意，真的。
和他的恋情开始得很仓促茫然，也并不被人看好，发生在一片混乱中。而我们曾经都是制造混乱的高手。
也许是负负得正，没想到日子竟然就这么安定了下来，告别了喧嚣和飘浮。
当经历过很多，然后生活终于趋于平稳，我的心是安逸的，满足的。
看着他走出车站，阳光刺着双眼，但是我的笑容一定很灿烂。
我想我真的听到了幸福的声音。
一直努力地在生活，一切的一切，能有今天，真的，不容易。

可惜我要写的故事，与幸福无关。

二。
到了家，外婆给了我们一人一个红包，推了半天，外婆非常坚持。
无论怎么说，红包还是留下了。
有些惭愧，但仍是兴奋的。
跑到妈妈跟前，雀跃着，外婆也给他红包了呢，呵呵。
妈妈笑笑，反正家里早认可了，你这么激动干吗。
傻笑了几下，抱着妈妈的脖子，亲了又亲。
自己在心里笑自己，以前从来不会的，现在大了，反而喜欢跟妈妈撒娇了。
但是就是妈妈后面说的话，让我至今，眼泪都还没有流完。

奶奶报告出来了，你们回去看看她吧。肺癌晚期。

三。
我觉得晴天霹雳也好，什么噩耗也好，这些词语都不能准确表达当时我的感觉。
太抽象，太空洞。
我并没有非常震惊，没有非常激动，也没有泪如泉涌。
只是突然陷入了沉默，突然觉得世界很安静。
恩，好，我知道了。
木木的。
转过身，看着一旁满脸错愕的GG，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做出正确反应。
很久之后，当我终于哭出声音来的时候，他才知道把我一把抱住。

回忆，是在特别开心或者特别伤心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情。

四。
我爸是独子，17岁那年就一个人进城工作了。
他有个姐姐和妹妹，就是我大姑小姑，现在和奶奶一起生活在武进。
我才出生的那年，奶奶正好退休，就来到城里照顾我和妈妈。
直到有天，突然吐血不止，才又回到了乡下。
然后几十年，就再没有在城里生活过。

现在他们住的房子是爸爸在我四岁那年盖的，三层楼，已经破旧。
爷爷奶奶的生活一直很清苦，并不是没有钱，而是他们习惯了，节俭得有些让人心酸。
他们终年吃素，喝井水。我们回去看望他们带的东西，从来都是强行又被带走。
帮他们买的空调，电视，VCD，助听器，也都一一被退掉。
但是每次回去，奶奶都会塞钱给我，从来没少于500。
每年过年，我的红包也都是厚厚的。

奶奶是小学老师，在当地还小有名气，据说经常买菜不要钱。
她的思想也很开放，总是接受着社会上的新鲜事，除了自己的节俭几十年如一日不变。
作为她唯一的孙女，从小到大我念书很争气，上得都是常州最好的学校。
但是考大学那年，发生了很多事，出国碰上非典，考试碰到拉肚子。
所以一考完，志愿没填，我就跑了出去，背着大包去走了很多地方。

而我那耳朵听不见，走路晃晃颤颤的奶奶，一个人坐车到城里，把两万块钱交到我爸手上。
她说，我不要修坟，不要买牌位，我的骨灰只要撒在长江里。
这钱是我给我孙女的，我知道你们不缺钱，但这是我的心意，我要她记得，好好念这个大学。
后来我爸一边跟我说，一边眼泪哗得就下来了。
就是在那一年，我结束了自己荒唐的青春叛逆期。

上了大学，回去的时间越来越少，特别是后来开始自己做生意。
05年上半年奶奶住院我回去看她，一进病房就看到她满身插着管子，整整12根。
我在家呆了一个星期，每天去陪她。每次走出病房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05年下半年我就回去过常州三次，而且一夜没住过，也没回乡下看过奶奶。
只是听说她出院后康复得不错，而我又忙于自己的事情，时间就这么过去了。

但是现在，就这么突然的告诉我，奶奶的生命，已经开始进入了倒数。
而我甚至不知道倒数的数字。

五。
我和GG一起来到了奶奶家。
见到奶奶的那一刻，我心里的疼痛减轻了很多，她看起来精神很好，气色也不错。
我以为我会控制不住立马哭下来，但是没有，我微笑着。
奶奶见到我们很开心，矮小的身子突然利索起来，招呼我们吃啊喝的，话也多起来。
她的耳朵几乎听不到我们说话，我们只能听着她不停唠叨，跟她说话要用喊的，现在的我实在不忍心。

突然她开始做我熟悉的动作，掏出上衣内袋的小钱袋。
我腾得站起来，上前捂住她的手，奶奶不要，奶奶——
泪水也终于泛滥。
奶奶抓着我的手，又是那句：不要动我啊，我高血压，不要动我，哎乖，拿着，不要动，不要动……
每年她都是用这句话制止我拒绝她的压岁钱。
但是，此时此刻，我怎么可能再拿她的钱，怎么可能……

奶奶可能是想拍我的头，但是她太矮小，够不到，只能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丫头，你是不是听你爸妈说了，哎，真的没事，你们怎么都这么紧张呢？”
“我相信精神可以战胜一切！”
“医生也有出错的时候，你看我的脸色精神这么好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压岁钱怎么可以不拿，这是奶奶的心意，钱不多，但是你要拿着。”
“只要奶奶有机会，奶奶要一直给你压岁钱，给到你出嫁。”
……

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，只是不停哭不停哭。
GG在边上眼眶也红了，不停安慰我。

六。
这次是我上大学以来陪奶奶最久的一次，稳定了情绪后，我们一直留到吃完晚饭才走。
奶奶的压岁钱，我放在了内袋，贴着心口。
一边离开，我一边自责着。
如果是农村长大的小孩，在那样的情况下，是不是会扑通一声跪下来。
但是我都做不到，我算什么，我算什么。

我跪不下来，真的，当时我有过一刹那想法，但是，跪不下来。
虽然就算跪下来也不能表达我当时的情绪，但问题是我根本跪不下来。
我们的父辈，应该都给长辈跪过。
而我只会把奶奶搂着，搓着她的手，把脸靠她脸上，跟她聊天。
到现在，我还是在想我当时是否太吝啬了，奶奶对我的爱，我真的无以为报。

我们这代所谓受过教育的孩子，是否只能是在灵前，才能跪得下来。

七。
今天陪GG去句容他的公公婆婆家拜年。
由于他的陪伴，这两天心情已经开始好转。
但是奶奶的事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。
是的，我有太多我自己的事情要去做，我不能为了一个不知道确切数字的倒数放弃我前进的脚步。
但是这个倒数却是时刻在继续着。

生老病死，这是不可违背的生命规律。
我也无能为力。
这种无力感让我不可自拔的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我听到滴答滴答，时间在流逝。
而对于奶奶来说，就是生命在流逝。

也许我没有做错什么，但为什么我被一种叫做内疚的东西折磨得彻夜不眠。

八。
过了年，我23岁了。
我的爷爷奶奶，外公外婆，虽都健在，但都已经是垂暮的年纪。
再过几年，我将一个个面对他们生命的倒数。
光是这么想着，心里的疼痛又加剧了。
我会表达对GG的爱，对动物的爱，但是已经不懂得怎么去表达对长辈的爱。

奶奶表面再坚强，孤单得自己倒数，是不是也会害怕。
面对生命的倒数，我们单薄得只能陪伴而已。

深夜了。
我们睡着了明天仍然会醒来。
而我的奶奶，不知道哪一天，睡着了，就再也不会醒来了…